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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河长明
孩子已经睡着,窗外的蒙蒙细雨还在飘着。她的手依然保持着睡前的姿势,紧紧抱着我曾经托举她的手臂,脸上洋溢的笑容,像拥抱了整个世界。我看着她那件褪色的碎花睡衣裹着抽条的四肢——恍如昨日,她还是盈手可握的襁褓,转眼竟要溢出摇篮的边界。再静静地看着她熟睡而不知不觉渐渐长大的脸,才知道孩子的童年在我欠缺的陪伴中已经渐行渐远。
希望孩子能做个好梦。梦里有她喜欢的玩偶,有她玩得开心的地方和小伙伴,有她爱吃的美食,有她一切想拥有而爸爸却没能给她的东西。这就是我全部的期待。因为这一夜,我想它漫长些,再漫长些,漫长得能让孩子的一生都与美好环环相扣。
床头闹钟的绿光在墙上切出棱角。秒针啃食寂静的声响里,我忽然看见时光的河流漫过房间。七岁的女儿逆流走向三岁时的模样:扎着冲天辫追逐菜粉蝶,却在幼儿园铁门前突然回头;四岁的她踮脚够我公文包,塞进歪扭的苹果简笔画;六岁的她开始和我仰望星空,轻轻吟唱“天上的星星不说话”……而这些散落的星子,终将被成长的引力吸入深空。
院子里的那只大公鸡,你也安静地睡吧,沉沉地睡去。让鸡鸣来得晚一些,把天边的鱼肚白推迟一些。让我的孩子和父母再多休息一会儿——他们都太累了。在这渐行渐远的时光里,只有安睡才能不辜负这宁静的夜。让疲惫了一天的他们,都能用美梦给这一天画上圆满的句号。梦里有一切他们祈祷的美好,有他们想拥有的一切。
闹钟的声音,来得再迟缓一些吧;秒针的脚步,再轻缓一些。让这挥之不去的急促感暂离这幽静的夜。因为这一夜实在太美好了——它是孩子今天开心的归宿,是父母今天温馨的港湾。我不忍被那刺耳的声音划破宁静的梦:孩子会在那声音里睁开双眼,开始一天的学习;父母会在那声音里开始疲惫的日常;我也会在那声音里起身面对生活,离家奋斗。这温馨的夜,仿佛清晨的露水,悄然消散,留下一声轻叹。
天空中的启明星,你慢些走;天边的鱼肚白,你慢些来。我想在错过的时光里,重新学会珍惜。我曾经在河边、在田埂的欢声笑语中遗落了我的童年;我曾经在校园的课堂上沉沉睡去、在夜里的灯红酒绿中错过了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我曾经在网吧键盘的噼啪声中疏远了自己“国家栋梁”的梦,疏远了父母期盼的眼神和老师培育的艰辛。那些回不去的日子,真的就在这一次次的黑夜黎明中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夜真的是美好的。我在它到来之前,给家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和孩子一起遨游了知识的海洋;我给孩子和爸爸妈妈带去了无忧无虑的欢笑与团聚的温馨。而这一夜的降临,让一切充实的美好都能拥有一张舒适的床、一床温暖的被、一个温馨的梦。
我多么不忍这一夜被突然惊醒,让天亮后一切都成为过去。
因为天亮后,这个爸爸陪伴得太少了。他只能在周末或假期陪着她,有时说好的周末也会因故食言。从星期一早上把她送进校门后,就要让她学着独自成长。一瞬间,宝宝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走进教室的时间越来越短,并不是因为她在奔跑,而是她的步伐,已经在没有我的陪伴中越来越大。“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文通的《别赋》竟在此刻苏醒。当校门在她身后闭合,那些未说出口的爱,会化作透明的茧,护着正在蜕变的蝶。
天亮后,这个做孩子的也太过平凡。让两鬓泛白的父母天天对着我离开家的方向翘首以盼,盼望着在路口看到归家的身影;让每天都在老去的父母夜夜亮着灯等我。他们总在我归家时和我描绘退休生活的充实,可阳台上那排空花盆知道:两位老人如何数着日历,浇灌思念。而总在这样的夜里,均匀的呼吸声在宅子里浮沉,像三艘停泊在港湾的小船——缆绳却早已被涨潮的月光浸得发脆。
逃避不了时光的流逝,天亮了。厨房忽然传来瓷盏的轻碰声,我知道母亲又在温清晨的粥。父亲的老花镜躺在茶几上,镜腿缠着女儿送的粉色皮筋。他们常说“老骥伏枥”,却将药盒藏在月饼铁罐里。此刻三缕呼吸仍交织在黎明的门槛,秒针却已啃食至最后一格甜蜜。忽见女儿睫毛颤动,第一缕晨光正爬上她的面庞,这偷来的良夜,终究要在汽笛声中零落成朝露。
启明星终于坠入朝霞的熔炉,檐角渐次亮起人间的灯火。孩子枕边的玩偶不知何时转了个身,绒毛上沾着夜露与星屑。那些被闹钟惊散的温柔时刻,终将在岁月的窖藏里化作琥珀;那些来不及编织的童话,会变成她羽翼上的虹光。父母慈祥的笑容,也在此刻装入即将伴我离家的背包,他们期盼的眼神,也会指引着我前进的路。而此刻且让我再偷饮半盏夜色,在晨光完全漫过窗台之前,将这一船的星辉与未眠人,悄悄系在永远流动的时光河畔。
编辑:莫雅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