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哄豹览胜

苏轼在庐山写下“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寥寥二十八字，道尽了当局者迷的人生感悟。我土生土长在隆林，一辈子守着这片大石山区过日子，抬头低头望见连绵群山，可对于家门口的大哄豹自然保护区，却始终知之甚少。长久生活在群山环抱之中，反倒看不清大山原本的模样，恰应了东坡那句千古名句。

三十年前的盛夏八月，我还在县委宣传部上班。山里的三伏天闷热难耐，太阳晒得路面发烫，山风裹着草木热气扑在人脸上。闲暇之余，办公室几位同事私下合计，打算趁着周末，往大哄豹深山走一趟，看一看保护区里的原始山林，寻访传说当中出没的黑叶猴。大伙都满心期待，周五下班之后，各自忙着置办进山的物件。有人在集市买好了干粮馒头，有人翻出老旧的手电筒，鞋底磨平的登山鞋也早早擦拭干净，所有人都敲定了行程：次日清晨七点半，统一从县城出发，驱车直奔桠杈方向。

山野出行，最怕突发变故。谁也没有料到，计划刚刚敲定，紧急通知就传达到了单位。县委、县政府临时在革步乡召开天生桥一级水电站库区移民安置工作专题推进会，要求全县各单位干部下沉到移民帮扶点位，入户摸排群众诉求，实打实做好搬迁安置的各项工作。宣传部划定的帮扶点位，落在革步乡那弄村岩牙卡屯。军令如山，工作优先。大家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失落，原本筹备许久的进山计划只能暂时搁置，没有半句怨言，收拾好驻村的生活用品，便匆匆奔赴深山村寨，扎根一线开展移民工作。

这一趟进山的心愿，一搁就是整整三十年。岁月流转，我早已离开宣传岗位，调入县文联工作，青丝慢慢染上白霜，当年一同相约探山的老同事，大多已经退休离岗。时光走到丙午马年癸巳月的一天，我和文联的几位老友再度一拍即合，重新拾起三十年前未曾完成的大哄豹之行。

出发前一天，我们细细筹备进山物资。包子、馒头、瓶装饮用水塞满背包，山里紫外线强烈，人人都换上宽松透气的防晒衣，脚下换上耐磨防滑的运动鞋。同行的曾老师酷爱摄影，出行准备格外周全，后备箱里放了整件的王老吉凉茶，肩头还沉甸甸背着航拍无人机、专业摄像机，大大小小的摄影器材塞满了登山包。我不清楚他在大山深处是否有亲友，怕贸然问询显得唐突，便把疑问压在了心底，没有开口打探。

第二日清晨七点半，五人准时坐上越野车，向着桠杈镇一路疾驰。开车的师傅本身就是一名摄影爱好者，一路上都拉着曾老师交流无人机航拍的操作技巧，从起降参数讲到山区避障注意事项，车厢里欢声笑语不断。车辆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车窗两侧林木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遮住烈日。就在众人聊得兴致正浓时，一只白鹇忽然从路边树梢扑棱着翅膀落到路面上，歪着脑袋四处张望，神态灵动。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扭头和曾老师商量，要不要下车抓拍这难得的野生鸟类画面。

曾老师立刻拉开相机包，小心翼翼打开车门缓步走下公路。山里的野鸟生性警觉，见到有人靠近，立马迈开脚步朝着山林方向逃窜，一溜烟钻进路边茂密的草丛，转眼便没了踪影。白鹇飞走之后，曾老师收起相机，语气满是惋惜：“已经很久没有拍到黑叶猴了，那可是大哄豹保护区独有的山野精灵。” 听闻此言，全车人都跟着心生期待，满心盼着进山之后，能够有幸偶遇这群石山灵猴。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不多时便抵达桠杈镇忠义村高峰屯。整座寨子依山而建，一共住着六十九户人家，民居错落排布在半山腰。从村寨前往大哄豹自然保护区的核心片区，直线距离仅有 1.7 公里，可山路崎岖陡峭，徒步走起来要耗费不少体力。我们把车辆停靠在村寨空地，刚打开车门，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热情招呼我们进屋歇脚。

曾老师抬手示意大家卸下随身行李，准备徒步上山，顺手将整件王老吉饮料送给了户主。直到这一刻我才知晓，这名村民名叫杨实军，正是我们本次进山提前联系好的向导。他待人沉稳周全，做事有条不紊，我心里暗自佩服他山野行走的阅历。他满脸笑意，挨个给我们递上烤烟，开口询问要不要先在家做好午饭，吃饱之后再动身进山。我们担心赶路耽误时间，纷纷摆手回绝，告诉向导背包里已经备好干粮，中途饿了就地简单充饥即可。

杨实军转身回到屋内，拎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柴镰刀，随手关好家门，带着我们朝着深山步道出发。

刚从村寨抬头望去，整座大山满眼苍翠，连片的林木铺满山体，裸露的石灰岩怪石纵横交错，山石棱角锋利，牢牢扎根在土层之中。山间小路常年被山泉浸润，路面铺满厚厚的青苔，路边藤蔓丛生，带着密密麻麻的倒刺，行走时稍不留意就会被勾破衣裤。走在前面的向导边走边给我们介绍大山里的情况，他今年马上就要年满六十岁，扎根大哄豹自然保护区担任生态护林员，已经整整十三个年头。

山路两侧二十多亩酸枣树，全部是他早年亲手栽种。每到金秋挂果时节，沉甸甸的酸枣挂满枝头，果子狸、黑叶猴都会成群结队来到树下采食野果。平日里孤身一人巡山的时候，山里的猴子一点都不怕人，时常蹲在崖边对着他挤眉弄眼，顽皮地做出各种鬼脸。今天我们一行五人结伴进山，脚步声惊扰了林间的生灵，猴子大概率已经远远躲开，想要见到猴群恐怕十分困难。

说话之间，他伸手指向路边一块簸箕大小的平整巨石，给我们讲起一段巡山时的惊险经历。有一回他独自进山开展森林防火巡查，行至这块巨石旁，猛然看见一条三米多长的吹风蛇盘踞在石头上晒太阳。深山老林毒蛇密布，他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轻手轻脚绕开巨石，快步往山下赶路，直到走出很远，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大山深处遍地都是野生中药材。路面周边随处可见地瓜藤、漆树，黄连、板蓝根、何首乌成片生长在石缝土层当中。向导对山野草木十分熟悉，随口就能说出各类草药的用途：不出林、黄花倒水莲、核桃寄生一同煎煮饮用，可以缓解肺部顽疾，对肺结核有着不错的调理作用。谈及大山里的草木药材，他如数家珍，黝黑的脸庞上扬起朴实的笑容。

越往大山深处行进，山路越发险峻。多处路段山体向外倾斜，路面狭窄湿滑，人只能弯下腰身，贴着岩壁匍匐向前挪动。向导手握柴刀，一边挥刀砍除横在路面的荆棘杂草，一边慢悠悠和我们唠着村寨里的旧事。

前几年村里有位村民，一心想要捕捉山里的猴子，专门打造了铁质捕猎铁猫，偷偷放在猴子经常出没的山道上，还特意做好记号，方便后续上山查看捕猎情况。过了几天，这名村民上山查看布设的铁猫，原本标记好的位置却空空荡荡。他满心欢喜，以为铁猫已经夹住猴子，四处满山搜寻。谁能料到，十分聪慧的猴子提前挪动了铁猫，捕猎器具就藏在不远处的石坎背后。他只顾着在标记点位反复查找，抬脚一脚踩中捕猎铁猫，铁夹死死夹住了腿脚，伤情十分严重，前后住院休养两个多月才彻底痊愈。自这件事之后，寨子里再也没有人敢进山布设捕猎工具，所有人都自觉守护山中生灵。

短短 1.7 公里的进山步道，我们低着头小心翼翼赶路，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一路翻越多处陡坡险道，众人累得满头大汗，衣衫全部被汗水浸透，终于抵达大哄豹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

这片核心片区地势开阔平缓，地面散落着大片灰蒙蒙的石灰岩石块，山石历经千万年风雨冲刷，表面粗糙斑驳。向导介绍，整片保护区核心范围占地八千六百多亩，山间低洼处有一处天然山泉水井，常年活水不断，是野猪、黄猄、黑叶猴等各类野生动物常年饮水的天然水源地。站在深山之中，四周群山连绵，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生怕行路途中偶遇黄猄、野猪或是大型蟒蛇。

我们挑选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休整，曾老师、开车司机还有徐主席，陆续取出三台航拍无人机，依次摆放在地面调试设备。随着操控摇杆缓缓推动，三架无人机腾空而起，嗡嗡的旋翼声响打破了深山长久的静谧。山林当中栖息的飞鸟被轰鸣声惊扰，数只老鹰盘旋升空，紧紧追着无人机上下盘旋，时而拔高俯冲，时而低空绕行，丝毫不肯退让。群山是它们世代栖息的家园，无人机闯入山野空域，无疑侵占了鸟类的领地。

趁着休整间隙，向导慢慢给我们讲解大哄豹的地质与生态概况。整片保护区地处都阳山脉腹地，山体基底属于古生代石灰岩岩层，整体属于中山岩溶峰丛地貌。大山之内分布着八条山脊线，二十多座高低错落的山峰连绵相接，大部分山体海拔维持在1200米至1300米之间，狮子山口是整片山脉的最高峰，海拔达到1474米。

整片山林林木郁闭度极高，地表堆积着厚厚的腐殖土层，土壤有机质含量充足，滋养出一片原生性亚热带石灰岩常绿落叶混交林。深山当中林木种类十分丰富，常绿树种有青冈栎、贵州石栎、黄樟、多脉阔楠、石楠；落叶乔木包含麻楝、小果香椿、酸枣、黄连木、安息香、盐肤木。林下还生长着卷柏、凤尾草、铁角蕨等各类蕨类植物，百合、莎草随处可见，藤蔓顺着岩壁攀援生长，岩石与古树表面布满青苔。

据当地林业部门摸排统计，保护区内野生植物共计106 科、324个品种。野生动物资源同样十分丰富，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有5种，黑叶猴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猕猴、短尾猴、斑羚、林麝属于三类保护动物。除此之外，山间还生活着黄羊、野猪、果子狸、竹鼠、箭猪等大量野生兽类，整片大山就是一座完整的野生动植物宝库。

向导话音落下，又说起一处流传多年的民间古迹：从小石板片区往下行走，山体崖壁之下藏着一处神奇水洞，当地百姓世代称它为打水洞。往年遇到连续干旱，土地开裂、山泉断流，忠义村的村民就会按照老规矩，由陈氏族人牵头主持祭祀仪式，全村百姓带上生猪与米酒前往水洞祭拜山神。老一辈口口相传，只要祭祀仪式完成，当天山里便会降下大雨，彻底缓解村寨的旱情。我们已经徒步来到核心山区，距离水洞相隔不远，众人商议之后，决定一同前往探寻这处传说里的神洞。

从小石板去往打水洞，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路程不算遥远，可山间山路错综复杂，悬崖密布，想要找到洞口格外艰难。向导走在队伍最前方，来到一处陡峭悬崖边缘，伸手抓紧崖边的老树枝干，一步步贴着岩壁向下攀爬。深山密林常年不见阳光，林子里阴凉潮湿，石头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黑蚂蚁，古树与石缝之间布满蜘蛛网，岩壁湿滑，极大增加了攀岩下山的难度。

我们紧紧跟在向导身后，手脚并用贴着石壁缓慢下行，足足攀爬两百余米的崖壁之后，终于寻到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沿着小路向前行进，路边散落着不少废弃的矿泉水瓶、啤酒玻璃瓶，垃圾沿着山路一路分布，足以说明打水洞距离我们已经不远。大山里岔路纵横交错，山林植被遮挡视线，如果没有向导引路，我们大概率会在茫茫群山之中迷失方向，根本找不到返程的道路。

打水洞藏在小石板悬崖底部，洞口高度大约三米，洞口四周长满荒草，洞口平地之上还留存着老一辈祭祀搭建的简易祭台。向导挥动手中柴刀，清理掉洞口丛生的杂草，跟我们讲述水洞的来历。山洞内部水道绵长，整条暗河足足有十二里水路，过去村寨举办祭祀活动，村民都会走进溶洞深处，取用洞内清冽山泉水生火煮饭。

我们打开强光手电筒，顺着洞口向溶洞内部缓步前行。溶洞深处幽暗阴冷，蝙蝠成群从头顶岩壁掠过，洞壁石缝之中趴着不少蜈蚣，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心里难免心生胆怯。洞内地面常年积有浅水，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反复确认落脚位置。不断向洞内深入，溶洞空间慢慢收窄，行进大约十五米之后，通道仅能容纳单人通行，前方路面垂直向下，村民们在深谷之上搭建了简易木桥。溶洞内部路况凶险，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们决定不再继续向前探索，没能走完十二里水路，留下了一丝小小的遗憾。

从打水洞原路折返，再翻越一道高山梁，向前行进 2.4 公里，就能够抵达雷公滩。就在我们收拾行装准备返程之时，天空忽然飘来厚重黑云，乌云快速聚拢，将整座大哄豹群山牢牢笼罩。山里天气变幻莫测，一旦降下大雨，山间泥土路就会变得泥泞湿滑，极易发生滑坡险情。众人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沿着进山原路快速返回。落日余晖穿透云层，给连绵起伏的石山披上一层朦胧霞光，苍茫的大哄豹群山，在暮色当中多出了几分神秘悠远的气韵。

驱车返程途中，我们沿着南盘江岸边的公路行驶，视线慢慢落到天生桥水电站的宏伟工程之上。天生桥一级水电站大坝坝高178米，水库总库容达到102.57亿立方米，大坝内部布设四台三十万千瓦发电机组，年均发电量可以达到 52.26 亿千瓦时，是国家西电东送工程标志性的骨干电站。高坝拦断奔腾的南盘江，湍急的江水被牢牢锁住，形成一片广阔高原平湖。

曾经声势浩大的雷公滩，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从前的雷公滩江水汹涌，浪涛翻滚，水流轰鸣如同惊雷，数公里之外都能听见奔腾的水声，巨浪拍打河岸，江水一泻千里。如今江水被大坝截留，水流汇入天生桥二级电站发电机组完成发电。二级电站属于高水头引水式电站，依托14.5公里天然河道形成的181米天然落差进行水力发电，总装机容量 132 万千瓦，多年平均发电量50.5亿千瓦时。

南盘江水被拦截之后，雷公滩河段大面积河床裸露在外，长达十六公里的峡谷河床布满天然奇石。千万年江水冲刷打磨，河滩上的怪石千姿百态，石形奇特、石色艳丽、纹路精美、石质坚硬。有的奇石玲珑剔透，身姿飘逸灵动；有的岩体浑厚古朴，厚重沉稳。大大小小的奇石如同奇花玉树，形似珍禽异兽，各色奇石遍布河滩，鬼斧神工的自然造物，让人连连惊叹，整条河谷俨然就是一座天然奇石画廊，如今早已成为隆林远近闻名的文旅打卡点位。

车子顺着沿江公路慢慢前行，雷公滩右岸的沿江公路旁，一座座露营营地陆续建成投用。自驾游客可以驻车露营，直面宽阔江面，静候落日熔金，观赏漫天晚霞。峡谷两岸山林植被繁茂，负氧离子浓度极高，是天然的山野氧吧。悬崖树丛当中时常能看见野生猕猴攀援觅食，三五成群相互嬉戏打闹，各色飞鸟穿梭在峡谷山峦之间，振翅掠过江面。

忙完大半生基层宣传文化工作，平日里被繁杂文稿与下乡事务牵绊，满身疲惫。此刻停靠在雷公滩江边，吹着峡谷山风，把工作积攒下来的疲惫尽数吹散。三十年夙愿终得圆满，走遍大哄豹的原始深山，探访神秘水洞，眺望雷公滩奇石河谷，亲身读懂了这座藏在隆林深山里的大山。

半生扎根故土，守着一方山水，从前身在群山之中，看不清大哄豹的全貌。等到真正踏遍山间步道，丈量每一寸山野土地，方才读懂这片喀斯特大山的风骨。青山无言，草木有灵，大哄豹的一峰一石、一草一兽，都藏着隆林最质朴的山野底色。

编辑：罗恒